目录

迎着售票员急促的吆喝声,我坐上了回老家的车。

车上人很多也很乱,有些人甚至没有自己的座位,大叔们讨论着各自的生活,急于将自己的生活和自己对生活的态度分享出来,我不想多听,眯着眼准备睡觉,但很快就要下车,又不敢睡去。

车只能坐到最外面的公路口,要想回去还得走一段不长不短的路。以前回去都是走小路,要穿过一片片丛林,翻山越岭,跳跃奔跑,充满了乐趣,现在走这条修好的公路反倒觉得有些无趣,便拿出耳机听歌,走了几步又专心听着背后的动静,想搭一趟顺风车,可等公路走到了尽头,也没有车子出现。

公路的尽头就是我的老家:米家山,这里熟悉的一切让我开始努力回忆,想想前面那个大院子里都住着有谁?打招呼该叫什么?想想小时候这里是什么样子的?以前在这里干过什么事?自己的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,过了大院子,就是山路了。往山上走,前面的路就显得有些荒凉,两旁的树木肆虐的生长着,安静又阴森,翻过最后一个小山头,终于看到了老家的屋子,一点也没变。

老屋朝向西北,在椅子状地形的最顶端,黄土铸成的房子竟屹立了40年,爷爷和大爷爷一起住在院子里,屋子正前方是一条小沟,沟里因为水分充足,种着芋头和莲藕,再下面有一个池塘,池塘的水养育着我们这一带的所有人。院子里以前有一颗很大的杏树,是奶奶刚嫁过来时吃了一个杏子随手扔掉长出来的,从此每年都会长出永远都吃不完的杏子,现在只剩下一小截树根,看不到整齐的伤口,但在岁月的侵袭下早已面目全非,毫无生意。

院子里的狗因为看见了生人,疯狂的朝我咆哮,似乎想把整个山头都叫醒,纵使这样,也没有人出现,我急忙走进屋里,看见奶奶在灶头烧火,锅里热着自己的中药,我叫了她一声,她怔了一秒,然后淡淡的说了一句:回来了?听起来就好像一个反问句。

我的奶奶是一个受传统教育和封建思想感染很深的人,她和爷爷的婚姻是通过亲戚介绍的,没有任何感情基础,年轻时在家里话很少,爷爷当年脾气很暴躁,她的脾气又刚好很倔,所以两人就有很多矛盾,甚至家暴,但是她从来不说,你越是暴躁,她就越是倔强,所有事都只藏在心里,只在大家的劝告声中默默流泪。

她也不是一个爱讲究的人,衣服的基本搭配她不会遵守,新衣服放烂了都舍不得穿,吃东西应付应付就行了,甚至到最后,可能是真的老了,衣服脏了都不知道,饭也记不得吃了,脏东西老是到处弄得都是。想起这些我又不禁想到,小时候回老家,她总会第一时间问我们吃什么,然后把存了好久的零食放到我们面前,然后给我们做一大桌子菜,虽然她话不多,但是直到现在我还是记得她对我们的疼爱。

爷爷走后,她一个人在家里我们都不放心,一直让她到城里来住,劝了很久都不答应,我记得那一年除夕,我们全家围在一起给她说了很多,关于她自己,关于我们,最后她抹着眼泪才答应来到城里。来到城里后她一点也闲不得,天天遛弯走亲戚,捡一些破烂回家,带着脏兮兮的衣服回家,总是会被老爸老妈训斥,我和弟弟自然帮着她,还因此和爸妈吵过架。她一直有严重的高血压,她却一直不在意,只是在我们的督促下按时吃药,仍然到处找事情做,就因为这样,前阵子脑溢血住进了医院,经过抢救还算没有大碍,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可能觉得自己身体不是很好,坚持要回老家,就这样她被送了回来,神奇的是,回老家后她的身体竟变好了,能自己到处走动,也能做一些简单的家务,可即便这样爸妈还是不放心,每天工作结束就跑回来给她做饭,为的就是让她每顿都能吃好。那么我回来了,这几天就由我来照顾她。

我问她吃饭了吗,她说她马上煮,我看了时间已经五点了才准备中午饭,我有点气恼,开始给她做饭吃,她拖着蹒跚的步伐,却不知从哪里给我拿出一些水果的让我吃。

我将饭菜端到桌上,她慢吞吞的走过来,好像每一步都很艰难,同样艰难的坐下,却吃得又像狼吞虎咽一样,我都吓得让她慢点吃,等我一切收拾好了,她也把柴火生好了让我过去烤火,烤火的时候她也才给我说她身上的毛病,说她脚很痛,走一步都痛,但又不敢坐的太久,坐久了又不好起来,反正聊了好一会儿,我到地里拔了几根萝卜准备晚上吃,又准备去山顶看看。

一分钟的路程,我站在了山顶,上次来还是昨年,山顶的树也越长越高,山上的土地还是荒着,以前坐在山顶就能看见近处的景色和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,还有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,现在看到的只有树,一切都被挡住了,还想爬得更好却发现路已经不见了,天色也开始变暗,在浓雾的环绕下显得格外的压抑,我又回到了家继续和奶奶拉家常,过后她突然要睡觉了,饭也不吃了,说是因为脚疼吃不下,我劝了很久她也没听,说着就背对着我不说话了。

我也开始准备晚饭,饭要吃完的时候听见了奶奶的动静,她让我帮忙找止痛药,说疼得受不了,吃了药好像好了一些。

但是此刻,我还是能听见她痛苦的呻吟和喃喃的细语。

写于老屋厢房:2017.1.10 22:28